《高跟踩过打印纸》
纸
我第一次知道“蜜桃社”这个名字,是因为一张打印纸。
准确说,是三百张打印纸,A4,70克,整整齐齐码在文创园负一层的消防通道口。一个穿洞洞鞋的姑娘正蹲着往纸上喷水,喷壶嘴堵了,她甩了两下,水珠溅到旁边“禁止吸烟”的告示牌上。
“你是来面试模特的?”她头也没抬。
“我是来……”
“那你是来修喷壶的,”她站起来,把喷壶塞进我手里,“都一样。”
这个姑娘叫阿绿,蜜桃社的化妆师兼道具统筹兼前台。后来我才知道,蜜桃社一共就四个人:阿绿、摄影师老管、创始人菲姐,以及一只叫“跟腱”的橘猫。菲姐以前做鞋履设计,给某快时尚品牌干了七年,某天突然觉得“鞋跟敲地面的声音比秀场音乐好听”,就辞职搞了这个写真机构。

声
负一层的走廊像条喉管。左边是蜜桃社的棚,右边是某直播公司的仓库,中间隔着一道消防门,门缝里漏出两种声音:左边是鞋跟敲地板的“叩叩”声,右边是主播喊“三二一上链接”的嘶吼。两种节奏偶尔撞上,居然卡拍。
我去的时候老管正在调灯。他以前拍过野生动物,转行拍人像的理由是“动物至少不会问我要原片”。他跟我说,拍高跟写真最难的从来不是脸,是脚踝。
“脚踝骗不了人,”他把一盏柔光箱往左挪了五厘米,“有的人穿高跟像踩高跷,有的人像踩着刀尖跳舞。菲姐能一眼看出来。”
菲姐本人比我想象的矮。她穿着平底乐福鞋在棚里走来走去,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——就是消防通道口那批,被阿绿喷完水又用吹风机吹到半干,纸面起皱,像缩水的皮肤。
“踩上去,踩出褶子来,”她跟模特说,“别怕踩烂。”
褶
那天的拍摄主题就叫“打印纸”。模特是个叫小愚的姑娘,脚上是一双裸色细跟,跟高九厘米。她先是站在纸堆边缘犹豫,菲姐蹲下去,把她的脚往纸面上按。
“你要当这纸是仇人的脸。”
小愚笑了,然后一脚踩下去。纸面凹陷,纤维断裂发出极细微的脆响,像踩碎一片薄冰。老管连拍,快门声连成一片。阿绿在旁边举着吹风机,随时准备把踩皱的纸吹平——当然吹不平,但她吹得很认真。
我后来翻蜜桃社的作品合集,发现这种“破坏性道具”是他们的固定套路。《鞋跟陷进湿水泥》里,模特踩着十厘米方跟往未干的水泥地上戳,拔出来时带一圈毛边;《绑带绕上脚踝前》拍的是绑带从松到紧的全过程,最后脚背勒出菱形格纹;《漆皮裹住脚背时》更狠,大夏天让模特穿漆皮鞋在暖气片旁边站了四十分钟,脱鞋时脚背上一层薄汗,老管用微距镜头拍汗珠反光。
“疼吗?”我问小愚。
“疼倒不疼,”她坐在折叠椅上揉脚,“就是纸屑老往鞋里钻。”
屑
蜜桃社的棚里有个铁皮柜,专门放道具。我趁阿绿找创可贴的时候翻了两层:一摞不同克数的打印纸、半袋水泥粉、一卷麻绳、三双不同跟高的鞋(菲姐自己的),还有一本旧台历,上面用圆珠笔标着“跟腱打疫苗”“老管牙疼复诊”“交水电费”。
台历背面贴着排期表,字迹潦草。我凑近看,下个月有个项目叫《跟尖抵住旧木地板》,备注栏写着“地板从老管老家拆的,有虫眼,别让模特站太久”。
“别翻了,”阿绿从背后冒出来,“商业机密。”
“这算哪门子机密。”
“机密在于我们穷得只能用真水泥真地板真打印纸,”她把创可贴拍在柜门上,“菲姐说了,假道具拍出来跟假笑一样,观众一眼能闻出来。”
闻
棚里的气味很杂。水泥粉的碱味、漆皮的塑胶味、打印纸的酸味、阿绿护手霜的蜜桃味(对,蜜桃社的蜜桃是护手霜的蜜桃),还有跟腱猫砂盆的味儿——被阿绿用香薰机强行压住了,但压得不太成功。
菲姐闻不见。她鼻炎,常年闻不到味儿,但能听。拍摄时她蹲在模特脚边,耳朵快贴到鞋跟上了,嘴里念念有词:“这一下太轻,纸没喊疼……对,再来,要那种‘算了反正也是纸’的劲儿。”
老管在旁边小声跟我说:“她以前设计鞋的时候就这样,拿样品往桌上摔,听响。”
响
我走的时候,小愚还在拍最后一组。她这回换了双金属跟的,踩在湿纸上,每踩一下,纸就贴住鞋跟再被撕开,发出“嘶——啪”的节奏。阿绿在旁边数数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十七张了,够本了菲姐。”
菲姐摆摆手:“再来五张。”
我推开消防门往外走,身后鞋跟声追着我跑了十几米。出了文创园,太阳晃眼,我低头看见自己鞋底粘了半张打印纸——不知什么时候踩上的,纸面一个清晰的圆跟印,边缘毛糙,像被啃过。
我把它揭下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纸背面印着一行小字,是某份被作废的排期表:“周三,打印纸,高跟,踩。”
我把它折好塞进兜里。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打印店,橱窗贴着急需A4纸的广告。我突然想,下次去蜜桃社,要不要自己带一包纸——80克的,比70克厚,踩起来声音应该更闷。
跟腱猫大概会喜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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